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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自2022年开始举办的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创立之初,就是一个“解决问题型”的艺术节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自2022年开始举办的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创立之初,就是一个“解决问题型”的艺术节。彼时在国内,“大地艺术节”还是需要被解释的词汇,它首先要回答:这个模式如何在国内落地,让公众理解。

如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走到第三届,问题也随之变化:困难的不再是吸引观众,而是如何摆脱“短期展览”,让艺术真正进入地方,与土地建立长期关系?

那么,它做到了吗?

两届至今,组织本地志愿者近240人,接待观众游客250余万人,带动旅游收入近15亿元,全网传播量累计超3.8亿次。

但比数据更重要的是,当我们带着问题再次走进南海,会看到一种新变化:闲置的空间被重新打开,新业态出现在村落,艺术家们持续地回来创作,村民们在永久保留的艺术装置旁生活,也成为作品的讲述者。

三届大地艺术节,是如何做到的?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生长力

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2026

展期:2026.7.17-2027.1.3

会场:佛山市南海区 西樵镇、九江镇、丹灶镇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当一个艺术节来到第三届,

艺术变得更“实用”了?

夏天的南海天气阴晴不定,忽然就有一场暴雨降临。烈日与雨水交织的日子里,人们为了同一件事,奔赴南海大地——艺术。

这在大地艺术节还是小众模式的2022年,听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想象。但如今,它正在南海逐渐变成现实:250余万游客、15亿旅游收入,南海传统制造业为主的产业结构,也逐渐转化成包含人文经济、文旅融合的业态。

从「最初的湾区」开启一场对粤港澳大湾区水系的追问,到「水係南海」带着少许古文风格的感知哲思,再到本届的「向水而行」,水,一直是那条最鲜明的线索。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因为希望主题里有个动词,南海大地艺术节的总策划孙倩,想到了“行”这个字。“‘向水而行’,‘行’就是行动。希望大家能够来到南海,走进这个地方。”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主视觉海报,邀请了来自上海的插画师,她擅长画奔跑中的小人,鼓励、邀请人们来到南海大地艺术节这个轻松愉悦的场域。/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水是流动的、包容的,也是柔软有力量的,就像大地艺术节本身,用一种温和、浸润的方式介入南海大地,默默改变着这里。

三届艺术节下来,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空间尺度上。始于西樵,又逐届拓展至九江、丹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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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总览地图,从本地文化的角度上,这西部三镇,贯穿了整个桑园围,是世界水利灌溉遗产。在政府的发展战略上,也是环两江先行示范区的主战场。/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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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建安在新增的艺术点位,丹灶镇仙岗社区创作的《万化在手》,致敬了丹灶的葛仙文化与中国古老的医学智慧/摄影:朱雨蒙

其次体现在对具体村落的长期影响里,从儒溪村、到烟南村,都因艺术节产生了新的活力:闲置的房屋被重新利用,年轻人回来开店,村民开始能在家门口做生意。

太平墟开了新民宿,越来越多的旧房子翻新、重建。璜矶社区,有人从港澳返乡在附近开了餐厅,成了艺术家们创作的“驻村饭堂”,村里也建起了一座“文化艺术馆”......这些看似细小的变化,让南海探索出了乡村发展的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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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艺术节进入太平墟后,太平墟开了一间新民宿/图源:清风半两民宿

更直观的变化是,艺术,好像变得更“实用”了。

今年的展区中,越来越多作品不只停留在视觉层面,而是与村落空间、公共设施和居民生活产生联系,甚至成为可长期使用、持续生长的“文化礼物”。

第一届的《醒狮操》,后来成了南海区中小学的课间操;第二届的《南海色彩》,被用在南海企业的产品设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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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操、南海色彩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到了第三届,这种探索仍在延续。

艺术家厉致谦从南海的招牌、祠堂、书院中的楷书大字汲取灵感,以现代设计语言创作《南海新字》。既保留了现代字体的克制理性,又融入了生动的在地特点,已经应用在艺术节的导览手册中,并且支持超过70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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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新字方案图/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在公共空间领域,艺术与功能的融合同样明显。

但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向功能的妥协。在孙倩看来,大地艺术节真正重要的,本就不是创造一个短暂的文化事件,而是通过长期进入地方,让艺术与土地建立持续关系。

“我们有永久的作品留下来,然后不断积累。”

比如艺术项目“水边坐坐”,朱丽康邀请14组建筑师,用114把椅子,提供了一个可供村民、游客休息的空间,风格迥异的椅子在湖边、河畔伫立,既有艺术美感又饱含生活化的巧思。

特别单元「公共座椅」计划“水边坐坐”/摄影:刘仁雄 ©i-Talk 了解更多:广东南海,多了114把椅子

而渔耕粤韵的“樵湖新筑——湖边的微美术馆”,策展人王子耕携手六组广东本土建筑师,打造了散布在湖岸的微型建筑群。每一件作品,都与广东的气候息息相关。

其中,由源计划建筑师事务所的建筑师们设计的《长亭/循环家屋》,收集了其他作品建造过程中产生的废料,用废弃的建材打造一个新的容器,并且会随时间加入新的材料,不断延展。就像一本用回收材料写成的地方回忆录,每个经过的人,都能成为“家屋”共同生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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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循环家屋》导览现场,建筑师:何健翔、蒋滢、董京宇 /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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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渔耕粤韵区域艺术创作的建筑师、艺术家团队/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艺术家佘海晴是佛山本地人,在上一届大地艺术节,她以佛山关于水、雨和湿漉漉的梅雨天气为灵感,创作了《等雨亭》,让亭子被碎钻石包裹,像一幕幕雨帘。这次,她又融合了对家乡的感受,用刻在每个广东人心中的木棉为原型,满缀璀璨钻石,与建筑师陆嘉鸿设计的红房子《出走的立面》相辅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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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鸿《出走的立面》,以最小的建造干预,让原本装置中的一个立面得以向外拉出,使人联想到本地大排档等具有在地情感的空间;佘海晴《红木棉》,展区内放有创作过程中纪念性时刻的拍立得/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导览时,她分享了一个很打动她的瞬间:在筹备展品期间,有位清洁工姐姐打扫时看到,很喜欢她的作品,问她可以不可以带自己的小孩、朋友也来观看。艺术从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属于每一个人,这就是在大地艺术节现场,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而这片桑基鱼塘,也因众多建筑集群,成了艺术建筑爱好者们的朝圣之地,不断吸引着人们的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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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在场”:

大地怎样反哺艺术?

一次艺术的创作,通常从作品完成的那一刻结束,但对于大地艺术节而言,或许只是艺术家与这片土地关系的开始。第一次来到南海时,艺术家面对的是陌生:陌生的村落、陌生人、陌生的生活方式。

但当他们选择一次次回来,就不再只是观察,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持续变化的参与者,也在被大地影响、改变。

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中,有一批艺术家,选择持续“在场”。他们的作品经历了怎样的迭代?不同的艺术形式怎样呈现在这片土地上,传达给所有人?连续多次在大地艺术节驻地创作,如何反过来改变他们的创作与对地方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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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艺术家阵容/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对于佛山本地艺术家,持续深耕在地文化的彭永坚来说,连续三届参与南海大地艺术节,意味着能为家乡做点事情。

从第一届开始,他便尝试以文本和田野调查的方式进入地方。在过去的创作中,他长期关注地方,通过“广州书墟”等项目介入城市生活。但在2022年以前,他所面对的“地方”,更多是广州、上海、东京、香港等拥有成熟文化资源的城市。

来到南海后,他开始将过去的创作经验带入乡村。相比直接介入,他选择以一种轻盈、适度的方式,通过时间与观察,与地方逐渐建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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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作品,位于凰岗村的《彼得猫卜卜斋》&人面子之味工作坊/图源:彭永坚、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大地艺术节是一个长期经验累积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是自己在这块土地里不断吸收、探索的过程。”这种理解,贯穿了他在太平墟的创作。

从第二届南海大地艺术节开始,他便以太平墟为创作现场,通过田野调查深入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历史记忆。他为历史悠久的太平墟打造了“墟史馆”,并创作《墟冚》一书。通过重新创造一个想象的太平墟,与这个地方的历史生命记忆相逢,然后梳理出盈千累万的时间长河中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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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作品《墟冚》/图源:彭永坚

到了第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这种关系进一步延伸。他策划的《土地公书墟》,将过去关于书、地方与公共生活的探索,转化为一个可以进入、可以参与的日常空间。

这是一个成长与参与型的作品,相比前两届,它从单一的艺术作品,逐渐渗透到日常生活中,成为太平墟居民可以使用的场所。目前,《土地公书墟》只是空间改造和读物陈列,未来还计划在由建筑师柳亦春改造的面江公共空间中举办书墟活动,让这个空间随着时间不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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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作品《土地公书墟》/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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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亦春《镜椅与镜园》,镜面将江景、日落与观者自身纳入统一画面,建立起身体与风景之间的关系/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几年下来,太平墟也成为他持续探索“地方感”的现场,从2022年第一次来到太平墟进行田野调查,到如今往返不下50次,增加的不只是车的公里数,更是与这里具体的人更深的连接。

村民见到他会热情地打招呼,本地志愿者的讲解,也让他的作品有了更多不同的解读方式。

从《墟冚》对地方历史的梳理,到《土地公书墟》渗透进地方生活,彭永坚的创作轨迹,也呈现出一种“在地”的变化:地方并不是等待艺术家改造的对象,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回应、共同生成的伙伴。

他相信,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周期,正如江河最终汇入大海。到了第三届,随着更多空间被打开,太平墟也正在迎来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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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墟江景/摄影:小羊

而玩具回春堂的创作,则是让艺术自然介入公共,成为乡村记忆的一部分。

如果你走进璜矶社区,首先一定会注意到的,就是入口处的一整座“水花迷乐园”,玩弹珠、摸麻将,这里翻滚着池塘星居民的生活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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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回春堂 池塘星之街2026 《水花迷乐园》/摄影:景枫

选择一个弹珠,把它想象成游客,然后在随机性地弹出后,落到任何一个地方;塑料水管做成的“白鹭”在打麻将时探出头,同伴在说:“快点啦,到你了。”

童真梦幻,又生动具体。

但当你在璜矶社区的街道中穿行时,就会发现,这里简直是池塘星人“痛城”,像一张游戏总地图,河边、转角,各个角落都会偶遇它们的身影。它们也成了村镇的居民,完全融入了村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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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回春堂与《水花迷乐园-水珠滚滚大冒险》/摄影:景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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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星之街2026》在璜矶社区的各个角落出现/ 摄影:坚硬、摄影岛影工作室、景枫

当然,“池塘星之街”在创作之初,玩具回春堂表示也受到过一些群众的不解。因为离人们的生活太近,刚驻村安装时,村民有很多疑惑:“你们搞的什么东西,会有人来看吗?”、“会不会发出声音吵到我们?”、“会不会发光照到我们窗户?”等等。

不过,村民的诉求非常实在具体,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愿意尝试接纳,即使是完全不理解的新事物在屋旁院内也没关系。

正因如此,玩具回春堂才能将一些“无用”的想法落地在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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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布展期间,小孩们几乎每天都来玩/ 图源:玩具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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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筹备《水花迷乐园》时,三年级的村民小妹妹来帮忙墙绘,相处过程中,小妹妹从安静到逐渐多话/图源:玩具回春堂

“池塘星之街”能焕发第二春,也是一个奇妙的缘分,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为期三个月的展览,但还是避免使用一次性材料,希望让它停留的久一点。

没想到,孙倩老师在回访时发现,“池塘星之街”竟然出现在了村子的路牌上。

于是,第三届的“池塘星之街”继续延展,甚至形成了一个“池塘星宇宙”。艺术不再只是艺术家的创作,而是成为了村民记忆中的地方符号,有了新的连接。

他们分享了面对这一系列的变化的感受:

“我想先是这个地方存留下来的乡村的淳朴唤醒了我们的孩童体感,触发了创作的产生,才有了“池塘星之街”,作品中的童真又勾起了村民们的回忆……就像其中一组作品《让星星飞久一点》呈现的那样,一个涟漪接一个涟漪从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正是因为深度参与了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才领会到在地创作的魅力,这是一种极为珍贵的体验。

“五感在现场打开,充分地和人产生链接,阅读在地生活的点滴。创作受现实的微小具体而慢慢推进,有跟当地充分接触的体感,会更容易理解在地生活的人的感受,也更能窥见在一方水土的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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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星之街2024-让星星飞久一点》/ 图源:玩具回春堂

走进儒溪村《我们的秘密》展厅,空间内悬挂的香云纱上,用刺绣绣着些难以辨认的图案,香云纱随风飘动,荡起阵阵涟漪,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被留存在材料之中。

这是艺术家王忠升在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创作的第二件作品,把艺术疗愈带入了乡村。

上一届,他从岭南凉茶切入,创作《金花的秘密》,探讨植物、气候、身体感受,也有一代代人照顾彼此的生活经验。这两件作品有同一条线索:从地方的植物性知识出发,追问人怎样通过自然、材料和身体,重新理解自己的情绪与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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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作品《金花的秘密》/图源:王忠升

在《我们的秘密》创作过程中,村子里举办了一次工作坊。王忠升邀请大家用针线,在香云纱上绣下自己的秘密。村民、志愿者、绣娘......不同地方来到西樵的人,都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了香云纱上。有人把难以沟通的关系绣成“粗线穿不过针孔”;有人选择留下空白,也有人在一个多小时里,第一次放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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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涟漪-共享疗愈艺术工作坊/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作为中国初代艺术治疗师,在王忠升看来,与国外或城市里做疗愈工作坊不同的是,儒溪村本身就是一张已经存在的关系网络。

有家族、邻里、代际之间的熟悉,也有返乡的人带着孩子重回土地。正是香云纱、刺绣、村庄里的手艺经验,才能让这次工作坊真正从西樵长出来。

最后,大家共同创作的香云纱,被悬挂在展厅中,形成集体性的作品。可以轻触真丝与刺绣的表面,听见经匿名处理的参与者分享,也可以闻到材料自身留下的气息。多重感官使观众从“观看者”转变为真正进入作品关系中的在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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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秘密》Our Secret / 图源:王忠升

参与多届大地艺术节,也改变了他对“地方”、“创作”的理解。“驻地创作不是先在工作室想好一个作品,再把它放进一个地方,而是要允许地方反过来改变作品。”

在国内的大地艺术节初期,他就曾思考:这种源自国际经验的艺术节模式,来到中国乡村之后,是短暂的艺术进入,还是真的能与地方一起生长?

几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下来,他感受到南海大地艺术节逐渐从一个“展览事件”,变成了一种持续发生的关系。

艺术家反复回到现场,理解水网、村落、旧建筑和当地人的生活节奏;村民也慢慢从最初“看看艺术是什么”,变得愿意参与、愿意表达、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带进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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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本地而做,

“生活中,每个人都是艺术家”

“鸡蛋花队”是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志愿者团队,都是本土招募的志愿者,像南海四处可见的鸡蛋花,散落在各个展厅的角落里。

有些本地居民三届以来一直积极参与,守着同一个展厅,流利解说着展品,用热情饱满的态度欢迎每一位踏进展厅的观众。他们中,有些人一开始不懂什么是艺术,只想参加一个看起来“有点好玩儿”的活动。但当了几届志愿者后,艺术已与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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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艺术节现场,正在为观众进行讲解的鸡蛋花志愿者们/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在太平墟游览时,我们遇到了为《落地生根》作品讲解的志愿者,本地居民珠珠姐。她指着作品中的植物告诉我们:“你看,这个就是对面墙上的那棵,在太平墟再常见不过。”植物的力量是惊人的,棒叶落在地上,边缘长出一堆小芽,它们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这也像太平墟自身的变化。

过去,人会离开这里,植物却一直留下,直到艺术节的到来,一些离开的关系,才有了重新被连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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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落地生根》/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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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利亚纳《漂行之祈》游街现场。除了自己负责的展区,珠珠姐对其他作品也如数家珍。她热情地提醒我们不要错过印尼艺术家的《漂行之祈》——那些用毛线钩成的蔬菜水果,会在特定的时间由人们搬出,以游行的方式进入街巷。/ 摄影:小羊

对她来说,做志愿讲解这事不太需要培训,当她说起这些作品时,不是在背展览说明,更像是和朋友“唠唠家常”,自然随意。这或许正是大地艺术节希望发生的事情:艺术自然地介入乡村,在展品之外,也能成为地方记忆的一部分。

太平墟曾是被时间遗忘的百年老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繁华一时,但在人们出行不再依赖水道后,又归于沉寂。

“村子里没什么人,基本上都是留守老人,没有游客,也没有人认识,甚至晚上都没有路灯”,珠珠姐说。

而大地艺术节的到来,让这条老街焕发了新的生机......新招牌、新民宿,新路灯,对居住在这里的村民来说,有着实打实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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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艺术节期间,太平墟上游客熙熙攘攘,不少本地居民也重返童年的玩乐宝地。/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问珠珠姐如何理解艺术,她说:“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是艺术家。”

她看着展区内像量天尺一样的装置说道:“你看,同一个作品,有人觉得像树枝,有人觉得像血管。感官不同,很难统一。艺术的东西,每个人看都不一样。”

加入鸡蛋花队后,她也开始主动关注大地艺术节的信息,比如江西的“艺术在浮梁-村落计划”。艺术并没有通过一件作品改变她,而是在一次次参与、观看和讲述中,重新塑造了她的生活。

在地艺术的成熟标尺,从来就不是一时的艺术轰动,而是能否褪去展品属性,真正嵌入村民的日常肌理。

在这里,许多往届作品都被保留下来,成了乡村生活的一部分。在老街上行走时,我们看见的那间摆着两台桌球的屋子——《南海桌球俱乐部》,便是一个生动的例证。

它由艺术家TANGO创作,延续、保留了三届。总有爷爷奶奶领着小朋友来玩,和志愿者用当地的语言热切地聊着。对他们来说,这是日常娱乐的社交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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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O《南海桌球俱乐部》/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附近的《南海大富翁》,则用色彩丰富的巨型立体棋盘、可以打乒乓球的桌子,使整个场域可行走、可互动、可感知,为太平墟的居民们提供了游戏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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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伦太郎、原游《南海大富翁》/ 图源: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距太平墟不远的儒溪村,也有相似的发现。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正在向第一届留下来的作品《人人皆赢家》投篮。和旁边竞争激烈的篮球场相比,这里成了更放松、愉快的选择,没有胜出,也没有对抗。

孙倩老师告诉我们,这边的人们很喜欢打篮球,每个村子都有篮球场,而儒溪村的球队,就是经常夺冠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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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儒溪村的罗伯茨、彭斯《人人皆赢家》,篮板的形状是南海区轮廓,七个篮筐,则代表七个村镇/摄影:小羊

也许,此前他们对艺术一知半解,但当艺术进入生活后,就不再需要任何复杂的解释。一次停留、一场游戏、一段对话,都可能成为人与空间、与艺术建立联系的开始。

毕竟,“生活中,每个人都是艺术家。”

办了三届的南海大地艺术节,就是那个让艺术走进南海村镇,走向公众,融入日常的方法。它留下的不只是一批作品、一组空间或一次文化事件。更重要的是,它让艺术家、村民与这片土地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持续发生的关系。

艺术家一次次返回,在田野调查与创作中重新理解地方;村民从最初的观看者,逐渐成为参与者和讲述者;那些被保留下来的作品,也在日常使用中不断获得新的意义。

艺术不只是进入南海,而是在人与土地的相遇、交流与共创中,与这里共同生长,成为这片土地持续延续的文化记忆。

从第一次了解到大地艺术节,被这种理念感动时,孙倩就知道,这是她想一直投入的工作。后来,她持续推动着大地艺术节在中国的落地,相继发起“艺术在浮梁-村落计划”和“艺术在樵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作为国内大地艺术节第一人,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总策划,她见证着这片土地与艺术节之间逐渐建立关系的过程。

七年前,当她第一次来到南海时,这里还是一个对她而言相对陌生的地方。如今,她这样形容自己与南海的关系:就像“结缘”,缘越结越深,还会产生更多化学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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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倩

瀚和文化创始人、董事长,CHINAHOUSE 華園创办人,大地艺术节中国项目发起人、总策划 / 摄影:刘仁雄

(Q) 大地艺术节举办到第三届,是否实现了最初的预想?回顾这三届,有哪些决定您觉得做对了?有没有什么遗憾?

(A)

整体而言,最初的愿景是实现了的。毕竟当初就是执著地想把大地艺术节的成熟模式真正落地中国,这一最核心的目标,5年前就已经达成了。

走到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我们已经积累了完整、成熟、可迭代的本土在地经验。如今最大的期许,是让这一文化项目能够长期扎根南海,持续深耕十年、二十年,形成真正属于土地的长效价值。

从下决心在中国落地大地艺术节开始,初衷就非常纯粹、坚定。我们并非追逐行业风口,而是认定这种艺术介入乡土的模式,能够为中国乡村振兴提供一种全新的路径与可能性。它以轻盈、温柔的艺术方式参与社会建设,为乡土更新、地方发展带来全新面貌。一路走来实践过程曲折漫长,但我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

至于遗憾,其实每一届都有,大多藏在具体落地的细碎细节里。但我们从不把这些当成缺憾,而是视作宝贵的经验沉淀。每一次不足、每一次复盘,都会沉淀为大地艺术节中国独有的落地方法论,让我们在下一届做得更成熟、更完善。

(Q) 这一届可以看到更多强调在地性、实用性的作品,比如公共设施、字体设计等。艺术性和实用性之间会不会产生冲突?

(A)

我认为二者完全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互为支撑。

大地艺术节是开放、多元、面向当下的公共艺术平台,首先要持续回应地方真实的生活需求与时代命题。

以本届全新推出的《南海新字》为例,这是我们专为南海打造的当代文化创新项目。我们不希望只是静态守护、重复讲述前人留下的文化遗产,更希望立足当下,完成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创造。第一届我们打造《醒狮操》活化民俗,第二届梳理《南海色彩》提炼地域美学,第三届创作《南海新字》建立当代文化符号。三届持续沉淀,就是希望在传统文化根基之上,生长出可使用、可传播、可延续的当代南海文化资产。

同时,艺术节的展场大多是原生村落与老街墟市,并非专成熟的旅游景区,当地村民和到访游客都需要实用的公共配套。因此,座椅、休憩空间、厕所、步道这类兼具审美与功能的作品,就出现在艺术节的创作中,这是乡土场景的刚需。

我们刻意打造这类“艺术化公共设施”,让艺术作品具备日常使用价值,真正融入在地生活。这不仅不会和艺术节的艺术内核冲突,反而让艺术真正落地乡土、服务于人。

(Q)在大地艺术节持续进入南海的过程中,当地居民对艺术节的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艺术节又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A)

变化非常明显,是从陌生观望到理解接纳、双向共情的过程。

以太平墟为例,这里曾是南海最繁盛的四大墟市之一,但2021年我们初次进驻调研时,整条街巷已经十分萧条,只剩少数老店坚守,文兴饼店就是其中之一。项目初期,当地居民并不清楚我们的来意,更多是观望的心态。我们持续在地调研,每次到访太平墟,都会去这家店买大饼,和店主慢慢熟悉、建立信任。

乡土最珍贵的底色,是一代代扎根于此的普通人。他们未必是非遗传承人,没有响亮的身份,却勤恳经营生活、守护街巷烟火,与这片土地有着最深厚的联结。所以我们和西樵镇宣传部门联手,从饼店店主开始,包括理发店阿叔等,为他们撰写人物小传,记录平凡人的日常生活。

第一届艺术节落开幕后,太平墟重新聚拢人流、恢复烟火气,文兴饼店的生意也日渐回暖。我们还通过招牌计划,为老店更新艺术招牌,助力本土老字号焕新传承。

现在我每次去到太平墟,店主阿姨总会热情地送来亲手制作的西樵大饼,真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无法拒绝时,我就会买一些其他的点心。善意,是连接人与人之间真实情感的纽带,不是刻意而为,但却是艺术节得以落地生根的民间力量。

大地艺术节从来不是“改造”或“拯救”一个地方,而是以尊重、平等的姿态融入乡土。我们尊重原生的生活方式,尊重在地的人与烟火。能让一方土地慢慢焕发生机,让普通人的生活发生正向、温柔的改变,就是大地艺术节最核心、最珍贵的价值。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向水而行: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一场扎根乡土的长效艺术实践

搬到太平墟路口,换上新招牌的文兴饼店,已经成为许多游客的必打卡点/摄影:小羊

(Q) 连续多年扎根在南海,艺术节也在不断迭代发展,根据您的观察,大地艺术节这种模式在国内想成功、持续地进行下去,最重要的是什么?有没有哪些经验是可以复制的,哪些只能建立在南海独特的文化土壤上?

(A)

想要让大地艺术节模式在中国持续成功、长久存续,最核心、最关键的永远是初心与理念:我们究竟为谁而做。

大地艺术节始终是为本地而生、为民生而做的文化工程。这就要求团队必须真正在地、长期驻留,沉下心读懂一方土地的文化脉络、风土人情、生活习俗与地域气质。没有深耕、没有沉淀,就没有真正的在地艺术,这件事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早在2017年,我就提出,大地艺术节不是一场短期文旅活动,而是一套以文化为主导的系统工程。从最初借鉴海外经验,到十年实践、三届本土深耕,我们所有的成熟方法论,都是一步步实战积累下来的成果。

北川富朗老师曾经告诉我:“不要轻易做大地艺术节,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做。”经过多年落地实践,我越发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大地艺术节不是一个简单可复制的IP,是一项敬畏土地、长期运营、持续生长的文化事业,需要保持坚定的信念、持续面对各种挑战的勇气和热爱。

在经验层面,我们整套的工作方法、运营体系、在地深耕逻辑是可以借鉴学习的。但最终的呈现效果、落地成果、在地表达,是无法复制的。尊重差异、因地制宜,一地有一地的解决方案。

每一座城市、每一片乡土,都有独一无二的文化底蕴、自然肌理与生活需求。南海拥有独属于两江湾区的历史文脉、水乡气质与市井生活,适配南海的方式,无法直接平移到其他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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