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ermann Nitsch,维也纳行动主义(Viennese Actionism)代表人物之一,将绘画与行为艺术结合。摄影:Leopold Nekula/Sygma via Getty Images
当下,社交平台上的大量视频内容都围绕着“转变”展开——从前后对比所制造的视觉魔法,到展示因果关系的短片。一个人通过剪辑在20秒内完成从零开始制作意面的全过程,原本耗时费力的劳动被压缩进极短的时间里。无论是健身训练,还是电影与书籍分析,我们都能从这些被浓缩成即时、易消化内容的过程里获得某种“顿悟感”。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画家们也凭借这种视觉语法在网络上获得了关注。我之所以说意外,是因为在短视频盛行的时代,JPEG格式天然处于劣势。与行为艺术、影像艺术或动态艺术不同,绘画本身往往是静止的。为了在偏爱“转变”“奇观”和“时间压缩”的社交媒体算法中生存下来,艺术家——尤其是那些热衷网红文化的业余艺术家——开始把工作室变成舞台。在这个由AI生成图像和真假难辨的现实共同构成的时代,手工创作获得了一种新的迫切性:它证明曾有一只真实的人手参与其中,也证明有人为此投入了时间。
如今在网络上传播最广的两种绘画内容,恰恰反映出大众审美向“可追溯的创作过程”转变,以及我们越来越缺乏耐心的集体心理:一种是速绘艺术家(speed painters),另一种则是以“Art Reveal”(展示艺术)为标签传播的“揭晓作品”视频。
这类揭晓视频通常遵循一种固定格式:艺术家站在工作室里,背对镜头举起画布。画面上会叠加文字,内容往往类似于“持续分享我的作品,直到找到真正懂它的人”。随后,他们缓缓将画布转过来,露出完成的作品。即便作品本身平平无奇,这种效果依然奏效。
与此同时,顾名思义以极快速度作画的速绘艺术家已经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超级明星,甚至能够填满体育馆。无论在线上还是线下,观众都会围观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一幅作品,而整个过程往往还伴随着充满戏剧性的配乐。
两者的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引入了一种关于绘画的炼金术式想象。同时,它们也试图以一种更亲密的方式与观众建立联系。
真诚的艺术
尤其是“作品揭晓”这一趋势,如今已经成为体制外艺术世界中最主流的绘画传播语言。仅在Instagram上,与这一标签相关的视频就已超过一百万条;TikTok上的数量则更多。
这些视频的共同点,在于一种近乎赤裸的真诚。而这种脆弱感,恰恰构成了它们真正的价值所在。
27岁的英国艺术家Faye Greenman拥有约2.3万名Instagram粉丝。自20岁起,她便在自己的卧室里出售绘画作品。她遵循着许多同类艺术家的传播脚本,但又加入了自己的版本:站在布置华丽的公寓里,注视镜头,同时把画布背向观众。

图片:Faye Greenman社交媒体账号截图
故事从这里开始展开。伴随着Lana Del Rey的歌曲,画面上出现文字:“你是说这幅画是在梦里来到你面前的?”随后,Greenman缓缓将作品翻转过来,露出一对蝴蝶和两朵黑白罂粟花。如果你点击她主页里的链接,会发现她的网站上甚至附有类似Yelp评分页面一样的五星收藏家评价。
同样以花卉为主题、尤其擅长百合花创作的澳大利亚艺术家Kristen Rose,也拥有近1.8万名Instagram粉丝。她会公开讨论作品价格。有一次,她站在黄金海岸的厨房里,一边把作品转向镜头,一边告诉观众,一件纸本作品刚刚以超过3000美元的价格售出。

图片:Kristen Rose的社交媒体账号截图
还有大量尚未依靠绘画维生的艺术家,他们不像Rose和Greenman那样已经将创作发展成职业,而是在与自己的受众——无论规模大小——达成某种约定:他们会每天展示一幅画,直到自己爆红;会持续发布作品,直到拥有一万名粉丝;会不断画下去,直到能够辞去日常工作;他们感谢观众给予动力,让自己继续坚持创作。
在这里,意图、真诚与脆弱都具有价值。创作过程、希望与梦想,都可以成为流通的货币。如果粉丝数量与互动率是衡量成功的标准,而艺术家们宣称的销售成绩也确有其事,那么无论体制内艺术世界觉得这一切多么矫揉造作,这套模式显然运行得相当不错。

David Garibaldi在百威赞助的2014年巴西世界杯绘画活动中进行现场创作。摄影:Kris Connor/Getty Images for Budweiser
注意力经济
几年前我曾写过,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的统治地位如何改变了行为艺术。而现在,我确信它正在对绘画产生同样的影响,并在事实上让两种艺术形式越来越接近。
曾经,绘画被视为一种私人而神圣的工作室实践,与戏剧化的自我呈现背道而驰。而如今,将绘画作为一种表演性的自我展示已经完全可以被接受。
原因在于,图像——也就是最终完成的绘画——正逐渐让位于创作过程本身。如今,过程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图像,并逐渐成为社会价值的重要来源。
这种变化甚至开始溢出到制度化艺术空间之中。
2024年巴黎巴塞尔艺术展期间,艺术家Sophie von Hellermann曾在Pilar Corrias画廊展位上现场为观众绘制梦境。
今年,画家Norbert Bisky则正与柏林爱乐乐团音乐学院——Karajan Academy——筹备一场绘画活动,具体细节尚未公布。

Merike Estna。摄影:Marta Vaarik
在于今年5月开幕的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上,代表爱沙尼亚参展的Merike Estna将在整个展期内——一直持续到11月——每天公开作画。
她将从22块总长度接近20英尺的空白画布开始,把绘画转化为一场持续性的行为表演,同时将展览空间变成工作室。
尽管这种做法与“作品揭晓”视频和速绘艺术家背后的冲动在某种程度上相通,但它所处的语境完全不同。
在这里,对创作过程可见性的强调,被置于女性主义艺术史和制度批判的框架之下。Estna正在打破关于“天才男性画家”的神话,将长期被忽视的劳动重新纳入视野。同时,她也通过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占据国家馆空间,挑战双年展既有的展馆结构。

Vanessa Horabuena于2024年4月11日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Mar-a-Lago举行的活动现场表演。摄影:Romain Maurice/Getty Images for Haute Living
某种神圣性
观看某件事物逐渐成形,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深刻的体验。甚至可以说,在见证创造发生的过程中,存在着某种精神性维度。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何速绘艺术最活跃的领域之一恰恰是基督教内容。
都灵裹尸布——那块据说留下了基督神迹印痕的亚麻布——长期以来都是一种强有力的文化象征。人们总希望看到神圣之手存在的证据,而速绘艺术家们也不断从这一传统中汲取灵感。耶稣的面孔,是他们最常描绘的主题之一。
就像特技演员一样,他们经常倒置画布作画,随后在最后一刻将画面翻转过来,从而制造出一个“原来如此”的顿悟瞬间。一个面孔由此显现。
Vanessa Horabuena正是其中最知名的速绘艺术家之一,她的创作几乎全部围绕基督教主题展开。同时,她也绘制美国总统特朗普,而后者正是她的忠实支持者。
今年早些时候,她的一幅作品在慈善拍卖会上以275万美元成交,一度成为热门新闻。Horabuena将自己称为“基督教敬拜艺术家”(Christian Worship Artist),在Instagram上拥有83万粉丝,并能够吸引大量观众进入体育馆观看表演。当那些带有当代版本“裹尸布”意味的作品逐渐显现时,一些观众甚至会陷入近乎狂喜的状态。
艺术家作为神之手的古老观念——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都曾有意强化这种形象——在基督教艺术世界中依然活跃。但这一现象并不限于宗教领域。
David Garibaldi等速绘艺术家同样如此。他以创作“能够被感受到的艺术”为口号,描绘鲍勃·马利、爱因斯坦和约翰·列侬等文化偶像。

Niki de Saint Phalle,《Shooting Painting》于2023年德国Schirn Kunsthalle展出现场。摄影:Andreas Rentz/Getty Images
打破边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切并不陌生。
绘画已经无数次经历过关于自身死亡的宣告。尤其是在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期间,行为艺术、偶发艺术、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占据主导地位时,这种论调尤为盛行。
而也正是在那个时期,绘画变得格外实验化。它吸收行为艺术,有时甚至转化为装置艺术。
克莱因曾让身体涂满蓝色颜料的女性与画布接触;尼基·德·桑法勒则举起步枪,向自己的画作射出装满颜料的子弹;Hermann Nitsch那些充满血腥感的绘画表演,则为后来的激浪派偶发艺术铺平了道路。
艺术再次调动视觉之外的感官,这或许正是对大量生活被困于屏幕之中的合理回应。
“揭晓”与剪辑所构成的视觉语言,使画家得以回应当代观众对于亲密感的持续需求——无论这种亲密发生在线上还是线下。
而撇开技术因素不谈,在经历了2000年代与2010年代市场推动下的绘画狂热之后,画家们再次面对一种熟悉的压力:他们必须寻找突破既有范式的方法。
但这真的是对当下范式的突破吗?
我认为并不是。
在一个充满AI图像的时代,太多东西显得不可信,也终究缺乏真实感。我们当然越来越渴望现场性的共同体验,但社交媒体总是领先两步。它迅速将这种渴望转化为新的内容形式,再与我们对发布、分享和获取多巴胺反馈的依赖结合起来。
绘画并没有突破注意力经济,它只是加入了其中。
我们对于真实、对于现场经验、对于某种深刻人性的渴望完全可以理解。但绘画的表演性转向,依然被数字平台及其背后的注意力机制所塑造——而正是这些机制,曾一度威胁要让绘画变得过时。
如今,工作室已经成了舞台,观众也重新回到了现场。只是这一次,他们举着手机。
文章来源: Artnet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