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8日，第60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期间，观众参观位于花园展区（Giardini）的中央展馆。摄影：Simone Padovani/Getty Images

尽管过去几届威尼斯双年展都试图通过纳入大量长期被忽视的历史艺术家来重写艺术史，但2026年这一届似乎显示出一种重新回到当下的转向。

由已故策展人Koyo Kouoh构思、并在其于2025年去世后由策展团队完成的主题展“小调”（In Minor Keys），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111位艺术家。对参展名单的分析显示，本届双年展明显将重心转向当代、中生代艺术家，同时在全球地域分布上重新取得平衡。这似乎意味着，扩展艺术史经典体系（canon）的紧迫性，正在让位于对当下现实的重新关注。

Kouoh为展览设定的目标，是拒绝“交响乐式的宏大喧嚣”（orchestral bombast），转而聚焦艺术（包括音乐与诗歌）所能够触及的、更细微的情感频率。

参展名单由99位个人艺术家、5组艺术家组合、1个艺术团体，以及较为少见的6个由艺术家主导的机构组成，其中4个位于非洲。若不计这些机构，本届参展阵容包括64位女性艺术家、48位男性艺术家，以及2位使用they/them代词的艺术家。

本文将Kouoh展览中艺术家的年龄与出生地数据，与她近几任前辈策展人的展览进行了比较：包括2024年的“处处都是外来者”（Foreigners Everywhere），策展人Adriano Pedrosa；2022年的“梦之乳”（The Milk of Dreams），策展人Cecilia Alemani，以及2019年的“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时代”（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策展人Ralph Rugoff。

Koyo Kouoh。摄影：© Mirjam Kluka

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从人口统计学角度来看，Kouoh的参展名单与Rugoff于2019年策划的展览更为接近，而非中间两届双年展。

Alemani与Pedrosa都试图通过突出那些长期因女性身份或来自全球南方而被忽视的艺术家，来扩展艺术史经典体系；而Kouoh则将焦点重新放回当代艺术实践本身。

由于超过90%的参展者仍然健在，本届展览强调的是一批已经建立一定地位、但尚未获得充分国际关注的中生代艺术家。他们在各自地区具有重要影响力，同时正处于走向更广泛国际舞台的节点上。

与Pedrosa上一届多达331位艺术家的庞大规模相比，本届参展人数明显减少。这种选择也可以被视为对上一届部分批评声音的回应，包括其规模过于庞杂、过于回顾性，以及对身份议题的强调带有某种象征化（tokenistic）色彩。

对数据的进一步分析，也为理解“小调”提供了更多线索。

2022年4月20日，第59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期间，观众步入中央展馆。摄影：Stefano Mazzola/Getty Images

全球版图

作为首位策划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的非洲女性策展人，Kouoh的任命本身已经具有突破性意义。数据显示，她在出生于西方国家和出生于全球南方的艺术家之间，实现了大约各占一半的平衡。这一分布与Rugoff于2019年的展览最为接近。相比之下，Alemani于2022年的展览中，约75%的艺术家出生于欧洲和北美；而Pedrosa的展览则有约四分之三艺术家出生于全球南方。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地理分布统计依据的是艺术家的出生地，而非其现居地。这种方法有助于处理流动性极高的艺术家身份归属问题，但也无法完全呈现其中的复杂性。例如，本次分析将出生于委内瑞拉、成长于格林纳达和纽约、现居伦敦的Alvaro Barrington归入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艺术家。

图表：按地区划分的艺术家比例

由于艺术家机构并非个人，因此未被纳入数据统计。不过，艺术团体arms ache avid aeon的5位成员则被计入分析，其中4人出生于纽约。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北美艺术家的比例——从2024年的仅3%，上升至2026年的25%。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北美艺术家中，约43%为黑人或原住民艺术家。

美国已故艺术家Beverly Buchanan是其中之一。她以描绘美国南部黑人社区乡土建筑的绘画与雕塑而闻名，也是Kouoh特别以“圣龛”（shrine）形式进行重点呈现的两位艺术家之一。

展览还包括活动家兼电影人Linda Goode Bryant、Serpent River Ojibwa原住民装置与行为艺术家Bonnie Devine，以及来自新奥尔良、以华丽狂欢节服饰闻名的艺术家Big Chief Demond Melancon等人的作品。

Demond Melancon身着其Jahdefender Mardi Gras Indians服饰肖像照，2022年4月26日，新奥尔良。摄影：Joshua Lott/The Washington Post via Getty Images

Kouoh生前曾担任开普敦Zeitz非洲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因此她对于非洲出生艺术家的关注并不令人意外。今年，非洲出生艺术家占全部参展艺术家的20%，高于2024年的10%，也远高于2022年和2019年分别仅6%和7%的比例。其中值得关注的名字包括喀麦隆作家兼表演艺术家Werewere Liking、肯尼亚裔美国艺术家Wangechi Mutu，以及马拉维纺织艺术家Billie Zangewa。

本届主题展中，共有17位艺术家来自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占总人数约15%。这一比例低于Pedrosa上一届约33%的水平——后者作为巴西圣保罗艺术博物馆馆长，其策展重点本就集中于这一地区。

不过，今年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艺术家的比例，仍然高于2022年的9%以及2019年的7%。与此同时，出生于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艺术家比例则下降至7%，而这一数字在2019年曾达到20%。

当代艺术的回归

Kouoh的展览明显不同于近年来通过主题展纠正艺术史失衡的策展趋势。在2022年和2024年的主题展中，已故艺术家都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而今年111位参展者中，有107位仍然健在，占比超过90%。

少数几位已故艺术家几乎都在2015年之后离世，唯一的例外是1968年去世的马赛尔·杜尚（Marcel Duchamp）。被视为观念艺术之父的杜尚，也是本届展览中唯一一位出生于19世纪的艺术家。Kouoh对当代艺术的强调，与Rugoff于2019年的展览最为接近。当时入选的83位艺术家全部健在。

图表：在世艺术家与已故艺术家比例

相比之下，Alemani与Pedrosa都将重新发现那些被忽视的重要历史艺术家视为自己的策展使命。Alemani于2022年展览中的213位艺术家里，有44%已经去世；而到了Pedrosa的展览，这一比例进一步升至64%。这一现象与Pedrosa对现代主义的浓厚兴趣密切相关，因为其展览中有近50位艺术家出生于19世纪。（2024年的数据未纳入Marco Scotini策划的“Disobedience Archive”中的约40位在世艺术家，因为相关资料并不完整。）

进一步观察今年仍在世艺术家的年龄构成，可以发现其中66位出生于1950年至1980年之间，大致对应婴儿潮一代（Boomers）与X世代（Generation X）。

他们占在世艺术家的比例超过60%，而这一数字在2024年仅为25%，在2022年为35%。

不过，这一分布同样与Rugoff的2019年展览高度接近——当时出生于1950至1980年的艺术家也占60%。

图表：按出生年代划分的艺术家比例

今年X世代与婴儿潮一代艺术家的突出存在，部分原因在于一批已经建立国际声誉的当代艺术明星入选，例如Nick Cave（1959年生）、卡斯滕·霍勒
（1961年生）、Alfredo Jaar（1965年生）以及Kader Attia（1970年生）。与此同时，还有一些艺术家虽然在国际层面知名度有限，却已在各自地区持续活跃数十年，包括1964年出生于加纳阿克拉的Godfried Donkor、1959年出生于日本立川的嶋田美子（Yoshiko Shimada）、1953年出生于波多黎各的Daniel Lind-Ramos，以及1956年出生于爱尔兰蒂珀雷里的Alice Maher。

对他们而言，本届威尼斯双年展意味着首次登上全球艺术舞台。

出生于1980年代的艺术家约占本届参展阵容的三分之一，而这一年龄层在过去四届主题展中始终保持着稳定而强势的存在。

相比之下，出生于1990年代的艺术家比例则从2024年的16%，下降至2026年的仅4%。

Daniel Lind-Ramos与其作品《Wardrobe of Conscience》（2013）于2018年PRIZM艺术博览会VIP预展现场。摄影：Sean Drakes/Getty Images

无论是非常年轻的艺术家，还是年事已高的艺术家，今年都并未获得太多席位。Kouoh展览中，仅有5%的在世艺术家出生于1950年以前，其中年龄最大的在世艺术家是1943年出生的Mmakgabo Mmapula Helen Sebidi。相比之下，Pedrosa展览中的在世艺术家有超过20%出生于1920至1930年代，其中最年长的是Linda Kohen，她出生于1923年，并于今年早些时候去世。

将前述两张图表结合起来看，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两种不同的策展路径。已故艺术家的比例进一步凸显出近年来主题展所呈现的两种方法：一种是Kouoh与Rugoff所代表的路径；另一种则是Pedrosa与Alemani所代表的路径——尽管后两者在地域关注上各有不同。

2026年展览与2019年的这种相似性，或许意味着定义2020年代初期的那股重估艺术史经典体系的热潮，已经不再是策展人最优先考虑的任务。

图表：按出生年代划分的艺术家比例与已故艺术家比例

Kouoh的展览标志着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重新回归其传统使命——而这一展览至今仍被广泛视为全球最重要的当代艺术活动。“小调”既不是以尚处上升期的年轻艺术家为主的平台，也不是一次历史大师的回顾展。相反，它更像是一份关于当下的名单：一批已经成熟、却尚未真正进入全球视野的艺术家，正在迎来属于自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