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一次拍照，是在什么时候？”
“时至今日，得益于技术的进步，每个人仿佛都能随时化身为‘摄影师’。人生大事、良辰美景、奇风异俗、亲朋好友……只要手边有相机、手机，便无物不可‘入照’。
换言之，拍照是‘无法抗拒的冲动’‘极具诱惑的需求’，更是‘从业余爱好者到专业人士、从颇负盛名者到完全匿名者的基本要求’。而这，也正是过去近两个世纪以来，一代代街头摄影师共同信奉、坚守、传承的核心原则。”
由摄影批评家柯林·韦斯特贝克与摄影师乔尔·迈耶罗维兹联袂打造的《旁观者：街头摄影的历史》，之所以将上面这些话语放置在开宗明义的首段，只因它提纲挈领地概括出了这绵延百年的历史背后万变不离其宗的事实。作者借尤金·阿杰特的故事告诉我们，好的艺术作品，不一定出自世人皆知、如雷贯耳的名人、伟人之手；相反，哪怕“没有美学知识或未经艺术教育”的业余人士，有时也能“随意完成”“即兴产生”某些惊艳一时，甚至流芳百世的佳作。正如思想家歌德所说，“理念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
纽约，约 1930 年 沃克·埃文斯
捷克斯洛伐克，1966年 约瑟夫·寇德卡
于是，即使不乏专业的理论、深度的解析，全书的核心始终是一个个“人的故事”。
从雨果笔下的巴黎，到罗斯福新政时期的纽约；从摄影术诞生伊始，到胶卷退出历史舞台，一位位摄影师的人生历程与创作轨迹，犹如一颗颗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珠宝，沿着时光的线索，串联成一幅波澜壮阔而又精雕细刻的历史画卷。
多年来，街头摄影的大舞台始终向所有人平等地敞开，其中有民族主义者，也有社会主义者；有继承了城堡的贵族，也有逃离了战争的难民；有走出片场的演员，也有回归大地的飞行员……
但不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他们都做着同一件事：记录自己的生活、表达自己的看法、留下自己的痕迹。也许，我们习焉不察的日常，本来就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时刻。
在作者眼中，街头摄影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便是“冒犯”。有时候，唯有自外界闯入之人，才拥有穿透表象的目光、捕捉异样的直觉，正如《皇帝的新衣》中，只有小孩才能揭露事情的真相。威廉·克莱因的童年充满了“被老虎钳夹住”般的感觉，无尽的屈辱令他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可一旦拿起相机，他却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以战士般的姿态“介入场景”，对拍摄对象“发起挑衅”。他挑衅的不仅是前辈定下的规则，更是自己心中的阴影。与他同样冲动的还有盖瑞·温诺格兰德，为了拍照，他甚至敢于冒犯动物园里的猩猩。
洛杉矶，1969年 盖里·温诺格兰德
所有照片都是历史本身的碎片，而从人群中来、到人群中去的街头摄影，更是画龙点睛、提要钩玄地记录着那些无名的个人、微小的事件、隐秘的思想。
作者说，“旁观者也是见证者”，他们身处帝王将相的“家谱”之外，却比任何人都接近历史与政治的神经末梢。
20世纪30年代，从柏林初到纽约时，约翰·古特曼曾一度震惊于美国种族与文化的多样性；可与此同时，他却从西海岸自由平等的表象之下窥见了纳粹文化入侵的阴影。
罗伯特·弗兰克是作家杰克·凯鲁亚克的好友，他们的性格天差地别，却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互补”。在美国对越作战失利、国内一切都“垮掉”的20世纪60年代，他们曾一同驱车穿越北美大陆，以各自擅长的方式记录下一路所见的芸芸众生。不论何时何地，他们总是“为观察而在场”。
虽然本书的视角集中在西方世界，对亚非拉国家的摄影理念与实践鲜有提及。但作者也承认，东方经验与西方传统的碰撞、交流与融合，在街头摄影的历史上始终屡见不鲜。二战结束后，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感到“去殖民国家很重要”。也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他在日本邂逅了禅宗。在他看来，“允许无限变化的领域”，既是佛学的真谛，也是摄影术的奥义。在土生土长于墨西哥的阿尔瓦雷斯·布拉沃身上，民族传统的影响更是远大于摄影本身。他的作品离不开“狗”和“死亡”，这两大元素连接着古老的泛灵论与轮回观，为充斥着“东方主义”的西方街头摄影界添上了一抹别样鲜明的异色。
工匠纪念碑，旧金山，1972年 李·弗里德兰德
“摄影在过去 25年的转型，比历史上任何时候的变化都更深远。”
从Photoshop 到谷歌眼镜，从电视机到自拍杆，人们记录、保存、分享与传递图片的方式越来越多样、操作越来越简单。
然而，当图片取代现实、拟象覆盖真相，大众媒体裹挟下的街头摄影，反而更容易“演化到其起源的反面”，沦为“廉价的现实主义”。在“下里巴人”退变为“娱乐至死”的同时，后现代主义的文艺理论反倒离日常生活越来越远。
评论家和学者沉浸在小圈子带来的自我感动中，比起原本接地气、有活力的街头摄影，他们反而偏爱那些“平淡无奇、只有通过学术分析才能彰显意义”的作品。
最重要的是，不论在摄影界，还是在九大艺术中的其他任何领域，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种“社会和文化状况是真实的”。
只不过，无论现实的天空多么黯淡，作者也依旧对街头摄影的未来报以一丝谨慎却坚定的希望。
我相信，不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总会有人拿起手中的相机，向周遭的人、物、事投去那份“模棱两可”却又饱含情感的目光，正如他们的先辈对世界大战、经济危机、文化冲突、贫富差距所做的那样。
也许，这世上没有人是摄影师，又或者，人人都是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