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克斯·平克斯(Max Pinckers)
在孟买国家表演艺术中心的迪利普·皮拉马尔画廊,展览《开卷》将比利时摄影师马克斯·平克斯不断演进的作品体系,放置在一座曾塑造其早期创作的城市之中。本次展览的核心是《第四面墙》(2012年),它孕育于孟买独特的文化生态——在这里,电影感无缝渗入日常,现实本身仿佛一座永不停歇的片场。最初印在廉价新闻纸上,间杂小报片段与宝莱坞的零散印刷品,《第四面墙》从不是固定的或最终的定本:它摈弃了单一、权威的真理前提,转而设定了一个流动的、思辨的场域,以拥抱不稳定,来挑战那种将摄影视为“标本剥制式”媒介的观念——即一种把拍摄对象像静态标本一样装裱起来的媒介。通过承认世界恒常的流变,尤其是在孟买这样永不安宁、充满表演性的城市,这本书敦促我们更批判地审视:图像如何能同时记录并编造经验。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选自《第四面墙》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平克斯的最新作品《紧急状态》(2024年),将观者从孟买的戏剧性推向了肯尼亚的后殖民景观,涉入那些久被推至边缘的历史。平克斯与茅茅起义的后代合作,精心排演那些官方档案要么否认、要么从未记录的事件。这一实践与一个常被称作“思辨纪录片”的新兴领域同声相应——在这里,图像不单是已发生之事的可靠见证,更是重新激活被淹没叙事的引擎。这些重演并未将拍摄对象框限为困在相片平面内的惰性客体,而是承认历史本身就内在地不稳定:它们漂移、变异,并以新的形式重现。在此,相机镜头成为一种修复的工具,一种坚持那些仍充满争议、悬而未决却依然鲜活的过去的方式。

《紧急状态》展览

《紧急状态》展览

《紧急状态》书籍

《紧急状态》书籍

《紧急状态》书籍
《紧急状态》在流通方式及与在地社群互动上,也有别于《第四面墙》。如果说早前的书强调的是无常性与被媒介化的奇观,那么这册新出版物则是将其物质性用于历史匡正。约百分之二十五的印量被捐给了肯尼亚的退伍军人团体,由此将摄影书从审美物件转为功能性工具。不再囿于画廊或藏家的书架,它成为那些奋力主张自身历史版本的人们手中的资源。手持此书,茅茅运动的后代借其影像重拾被忽视的叙事,并推动环保倡议,包括在肯尼亚中部高地的重新造林。这本出版物因此已非一份毫无活力的文献,而成为社会、生态与史学行动的交汇点——一种不驯服的媒介,抗拒着标本剥制式的冲动,拥抱一个档案能长出新森林、而非将旧故事封入坟墓的未来。
平克斯常自称为“摄影师的摄影师”,他长期探究摄影的自反性潜能。其早期作品沉醉于再现的复杂性:场景评说场景,图像揭穿自身的建构性,叙事在自身内部折叠。如果说那种早期的自反性近乎无限的递归——关于摄影本身的摄影——那么《紧急状态》则将这种追问转向外部。他不再仅仅凸显图像的不稳定性,而是关注照片如何与鲜活的历史、未愈的创伤和环境管理交织在一起。这里的自反性转向,不再是审美探究的內部循环,而是一种伦理姿态,迫使我们思考这一媒介如何能成为能动性、对话与修复的通道。
一则关于《紧急状态》与英国王室的轶事,集中体现了上述张力。平克斯一再尝试将此书寄给国王查尔斯三世——英国殖民遗产的象征。已故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曾顺利收到一本摄影书,新君主的王室团队却屡次将平克斯的包裹原封不动地退回。作为回应,摄影师开始在后续寄送的包裹上贴更多邮票。这些未被拆开的包裹,纵然一再被拒,却在不断累积价值,构成了一场静默的历史清算表演。被退回的包裹变成一种无声的交换,一种执拗的坚持:无论多么令人难堪,过去绝不会仅仅因为被拒绝便消失。这幕小小的戏剧,将摄影书重新定义为不仅仅是消极的信使:它成为积极的参与者,挑动起记忆与权力、证词与回避之间的对峙。
这类举动与思辨纪录片的原则一脉相承。这种实践模式拒绝静态的客观性宣称和对“事实”的迷恋。实践者将档案视为不完整的,将图像视为局部的真相——它们是可以不断被塑造与重塑,用以追寻多元历史的原材料。思辨纪录片并不掩盖自身的建构性,反而将其凸显,利用重演、参与和叙事的不稳定性,开启理解往昔的新方式。它们将纪录片的视野从描述性拓展到生成性,鼓励观者追问:谁在执掌历史的缰绳?历史的碎片又该如何重新编排,以通往更具包容性的未来?

选自《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

选自《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

选自《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

选自《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

选自《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
平克斯的其他摄影书也延续了这一精神。《他们会像雨滴般歌唱,还是会让我干渴》(2014年)将个人故事与电影幻觉及报道编织在一起;《红墨水》(2019年)审视媒体轰动效应,汇集似曾相识的宣传式图像,搅乱事实与奇观的界限。《没有你的未来》(2023年,与托马斯·索文合著)将一座90年代的图库照片档案挪作他用,构建推测性的谱系,把通用的商业图像化为私密而充满想象的叙事。《过剩的边缘》(2018年)则描画出个体困陷于美国后真相时代纠缠中的奇异命运。每个项目都折射出同一个核心观点:摄影从来不是中立的。相反,它是一个相遇的场域,一个诠释与记忆碰撞、权力与表征必须被积极协商的地方。
由此,《开卷》捕捉到平克斯观念扩展的节点。从《第四面墙》戏谑的不确定性,走向《紧急状态》迫切的史学干预,他使一条拒绝让摄影僵化为死物的实践轨迹清晰可见。恰恰相反,这些摄影书邀我们进行更复杂的参与——认识到图像可以被激活、被挪作他用、被重新想象。从孟买布满电影质感的街头,到肯尼亚争议未息的土地,摄影书作为物件并非封闭的成品,而是一处敞开的场域,思辨纪录片在此与历史的幽灵重逢,为它的叙事重新造林,并为另类未来的扎根辟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