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由阿尔瓦·阿尔托（Alvar Aalto）与其夫人艾丽莎·阿尔托（Elissa Aalto）共同设计的芬兰馆迎来了落成70周年。这座木质建筑最初仅为临时展示设计，却在威尼斯伫立至今。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上，“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对话艺术家珍娜·苏特拉（Jenna Sutela）。她利用芬兰馆的可移动特质，将其转变为名为《风神组曲》（Aeolian Suite）的多感官景观。作品在科学预测与想象力之间寻求平衡，苏特拉试图透过对大气现象的聆听，捕捉超越语言边界的呼吸。风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由阿尔托设计的芬兰馆，2022年 ©Ugo Carmeni 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苏特拉的创作逻辑，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她与长笛共处的岁月。这种必须交出呼吸才能换取声音的生理经验，让她对风鸣乐器的运作机制有了直觉般的理解。风鸣乐器仅凭空气流动便能捕捉声音的脉动，这种对无形之物的听觉觉知，构成了《风神组曲》的基石。
Jenna Sutela，摄影：Ginevra Formentini 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Jenna Sutela，《风神组曲》，2026年（创作中），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摄影：Hertta Kiiski，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风神组曲》由纽约瑞士学院（Swiss Institute）总监斯蒂芬妮·海斯勒（Stefanie Hessler）策划，并由芬兰当代艺术机构（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委托制作。展览标题同时对应音乐理论中的自然小调音阶（Aeolian scale）。这项音阶的命名可追溯至古希腊部落伊奥利亚人（Aeolians）。在希腊神话中，艾奥洛斯（Aeolus）是风之守护者，掌握着气流的起伏。这种音阶因缺乏升高的第七音，听感上显得平静、质朴且带有一种内敛的忧郁。
这项构思在本届双年展国际展策展人科约·库尔（Koyo Kouoh，1967-2025）发表“小调”（In Minor Keys）主题的前一年便已成型。这种巧合让作品绕开了宏大的叙事轰鸣，选择在低频共振中进行感官修补。苏特拉在此将个人吹奏长笛的肌肉记忆转化为大气的物理属性，还使幽灵般的风获得了形象。这种物理性的转化，从声音的低频共振延伸至肉眼可见的形态，使大气现象不再仅是感官的背景。
Jenna Sutela 与 Stefanie Hessler，摄影：Nadine Fraczkowski，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苏特拉为了使风的形态视觉化，找来了发型师莎拉·马蒂亚松（Sara Mathiasson）。马蒂亚松将发型视为一种捕捉大气身份的雕塑媒介，让每一种风都拥有了反映其性格、情绪与能量频率的视觉特征。
Sara Mathiasson，《风神组曲》发型设计，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摄影：Clelia Cadamuro，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Jenna Sutela，《风神组曲》，2026年，细节图，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摄影：Clelia Cadamuro，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这些发型并非为了追求静态美感，而是要在强力吹风机的干预下经历不断崩塌与重组，模拟空气在极端动能下的瞬间状态。特拉蒙塔纳风（Tramontana）拥有尖刺般的轮廓，西洛可风（Sirocco）带有一种涡旋状的沉静，而加尔比诺风（Garbino）的发型则像是一团充满电感且极度凌乱的纠缠。透过这种方式，发型成为连接无形气流与有形物质的触觉纽带。
Jenna Sutela，《风神组曲》，2026年，细节图，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摄影：Clelia Cadamuro，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在常规的户外录音中，艺术家灵感来源的这种毛茸茸的麦克风式防护罩旨在滤除空气干扰，但在这件作品中，干扰本身成为了焦点。苏特拉将这些具备偶然性的声音视为大气的馈赠。她曾描述赫尔辛基的一座新桥，因结构设计的微小瑕疵，在强风中会发出如同巨大管风琴般的轰鸣。这种被建筑工程师定义为失误的物理现象，在艺术家眼中却是关于空气发声的意外。
她将这段录音融入组曲，视其为无须电力驱动的天然电子乐。这种处理方式与宝林·奥利弗罗斯（Pauline Oliveros，1932–2016）的深度聆听哲学产生共鸣。奥利弗罗斯主张不应排除环境噪音，而应将其视为引导感知的信号。苏特拉借此将建筑的结构瑕疵转化为感官讯号，让观众意识到噪音与信号之间往往仅有一线之隔。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展览现场图，摄影：Ugo Carmeni
在这里，噪音即是信号。这些装置被安排成圆环阵列，犹如一张立体的风向玫瑰图。在罗盘玫瑰出现前，地图制作者并不区分地理方位与风向，风向玫瑰图即是航海图上界定世界的基准。这种古老的极座标系统将主要风向绘制成辐条，最长的辐条标示着该地区盛行的风向。
在18世纪的插画与中世纪的制图传统中，这些方位常被拟人化为拥有头部的角色，朝着轮盘中心吹送空气与情绪。苏特拉借此将现代气象学中用于统计风速与频率的圆盘，转化为一种充满戏剧色彩的大气剧场。
这场展览的开幕日恰逢狂风暴雨，仿佛风神也决定到双年展凑个热闹。许多人为了避雨闯入展馆，发现自己被五具形貌疯狂且时髦的发型包围。
在这个高度戏剧化的环境中，五位性格迥异的角色轮番登场。西洛可风作为一种浓郁的夏日存在从东南方袭来；其形态体现在一具灰色人造发丝雕塑中，顶部独特的双角——一个上扬，一个下勾——含蓄地勾勒出其忧郁的性格 。随着季节更迭，身为魔术师的加尔比诺风从西南方吹来，其材质被聚合成一系列层层递进的节奏性簇绒，如同带电的绳结一般垂挂 。这种轮廓与冬日的特拉蒙塔纳风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位“恶作剧者”的特征是环绕着平滑圆顶、如刺猬般犀利刺出的同材质发束 。当冬春交替，阴雨布拉风（Bora scura）与晴空布拉风（Bora chiara）这对能量互补的恋人便会步入舞台。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展览现场图，摄影：Ugo Carmeni
空间设计师莎莉丝特·布尔利纳（Celeste Burlina）的介入，为这场空气排练注入了理性的底色。在转向空间设计前，她曾是一位拥有空气动力学博士学位的风力工程师。这种背景在设计中转化为对巡演棚架与流动搭建美学的追求，精确呼应了1956年落成的芬兰馆作为可拆卸临时建筑的特质。
Celeste Burlina，《风神组曲》空间设计，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摄影：Clelia Cadamuro，图片由 FRAME Contemporary Art Finland 提供
布尔利纳将早期现代主义中类似平板包装的预制零件转化为一种剧场支撑。这种结构的便携性，与意大利即兴喜剧（Commedia dell'arte）依靠临时搭建舞台与巡回演出的传统产生了深刻共鸣。对苏特拉而言，无论是工业化的平板模组还是即兴喜剧的流动大篷，这种“随装随走”的特质都直接连接到风本身的属性。在这样的舞台上，主角们透过伪语法（grammelot）展开对话。这是一种不需要单词，而是透过节奏、音调与手势进行交流的技艺，完美回响了风的语言。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展览现场图，摄影：Ugo Carmeni
这种随风迁徙的特质将延伸至威尼斯双年展之后。在展览主赞助机构、今年获选“欧洲文化之都”的芬兰奥卢 (Oulu2026 European Capital of Culture) 支持下，这大气对话将开启下一阶段的旅程 。继威尼斯首展后，《风神组曲》(Aeolian Suite，2026) 预计于2027年春季移师奥卢美术馆 (Oulu Art Museum)。
这项创作将气象数据与风鸣器、中音、巴塞特及倍低音竖笛等乐器编织在一起，并由儿童木管乐团赋予声音厚度。录音素材取自威尼斯与赫尔辛基等地，捕捉了桥梁、晾衣绳、帆船桅杆及杨树在风中鸣响的细微差异。透过这五组区域性气流，大气本身获得了可听见的存在感。这些雕塑实体主导了空间的听觉结构，透过自身的物理振动，将风的特定声学特性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韵律。
这些作品为威尼斯无形的气流赋予了可感的实体，正视了当代气候的波动。原本旨在滤除干扰的“毛茸茸麦克风防护罩”(Dead Cat) 在此被重新定义为放大器，引导观众在日常气象观测与生物圈的动荡不安中，捕捉那份感知上的摩擦。这五种具备人格特质的威尼斯风扮演了指引者的角色，在歌唱天气的同时，引导观众进入深度聆听的层次。作品透过将塑造威尼斯的空气力量拟人化，探讨全球气候在生态、社会与政治层面日益动荡的现状，触及了从日常经验到存在主义的环境课题。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展览现场图，摄影：Ugo Carmeni
为了触及大气脉搏，苏特拉与海洋科学研究所（CNR-ISMAR）协作，透过研究天气预报的逻辑来锁定采样时机。录制风声的过程往往是一场与干扰的持久战，她必须等待来自威尼斯的即时预警。作品的作曲结构遵循威尼斯湾永久研究平台——阿夸·阿尔塔海洋观测塔（The Acqua Alta Oceanographic Tower）采集的一整年气象数据。当气象信号亮起，便需投身于这场追逐大气流动的行动。这种对精确数据的追逐，最终将她引向了对技术本质的反思。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芬兰馆，展览现场图，摄影：Ugo Carmeni
她认为，技术的中介作用塑造了对现实的感知，而原本被滤除的噪音恰恰是理解风之语言的钥匙。这种对信号与噪音关系的倒置，暴露了媒介的局限。在她看来，依赖语言或技术术语去界定天气是冒险的，因为文字与技术本质相同，都内建了对世界的预设模型，它们期待特定结果，从而忽略了大气中无法被模型捕捉的复杂性，迫使不可预测的大气现象去符合既定的框架。她邀请观众思考，若能将语言视为像空气一般开放的系统，或许能更真实地触及大气本质。
当观众走出这座在威尼斯海风中伫立了70年的临时展馆，重新面对变幻莫测的全球气候时，这种深度聆听的练习或许能帮助我们重新定义在这个星球上的存在感。如果语言是开放的，我们或许能透过听懂风的语言，看清人类离边缘究竟还有多远。
文章来源 ： 时尚芭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