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E 2 MEET U”青年建筑师专题发布时曾为 HCCH 合尘建筑的推荐语“卡住”了很久。这个“难题”如今又一次摆在了面前：作为一家项目类型多变、设计不设限的事务所，应该如何介绍 HCCH 合尘建筑？

获得 ArchDaily 2024 年度“最赞建筑”的龙游红砖概念书店或许是合尘建筑设计方法的一次集中体现。他们相信“直觉”，场地印象、材料实验或者结构探索，都可能成为推动项目展开的“动机”。为什么材料必须按照惯常方式使用？为什么熟悉的建筑类型不能被重新想象？为什么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概念，不能通过更细致的推演走向现实？……在持续的自我追问中，每个项目最终都从具体问题中生长出独特的回应。

HCCH 合尘建筑既不是单纯追求形式创新的实验者，也不是只解决现实问题的技术团队。他们敢于提出大胆的想象，也愿意进入复杂的现实条件，将概念转化为可建造的空间。在想象与建造之间，他们灵活地调整观察角度与实践方法，为每个项目寻找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们是谁

HCCH 自述：写在“退却”的今天

建筑有个颇为鬼魅的悖论：它需要耗费巨大的真实资源，去实现不稳定的符号价值。由此不难理解，当下建筑正经历周期性的“退却”—— 少做、长效、中性。既然建筑师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体系具有普遍性，那至少，少强迫物质替自己说话显得更安全。

但如果换个角度重看同一命题：既然符号价值本就是被赋予的，建筑师其实无需回避和遮掩职业本身携带的“主观性”，而应该更主动地理解物理环境和社会现实，更勇敢诚实地揣着“为什么不”与“理所当然”博弈。

我们的角色，不过是在特定条件下暂时组织一组物质，使其在相对长的时间里，提供一种更有意思的可能性。

Q1: 哪个项目是团队的代表作？哪个项目标志着公司的关键性节点？

2022 年夏天我们有幸成为第四届 FA 青年建筑师冠军，算是我们第一个小节点。在那次竞赛上，结识了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同龄人，并对在各个地区建筑实践的差异产生了直观的认知。

2024 年夏天在浙江龙游落成的红砖概念书店，是事务所的一个关键节点。这个 100 平米的构筑物帮助我们第一次真正进入国际建筑媒体与学术讨论的视野，同时也获得了远超项目体量本身的公众传播。该构筑物是由风语筑和中规院牵头的集群设计中的一个点位，同样聚集了更大一群同龄人。可以说，一个鼓励创新的平台，对项目是否能够顺利落地并传播是相当关键的。而项目本身是否可能实现超越自身规模的影响力，则是对建筑师综合能力的考验。不只是说，建筑学修养或手上的活；还有对他者的理解和对现实的判断。

龙游红砖概念书店 ©‌ 朱清言

大约在同一时期，我们在上海市区完成的城市更新和公共艺术装置也获得了相关领域的关注和好评，也是我们后续获得最多委托征询的案例。前者是位于静安大宁的上海继电器厂商办园区改造，后者是新天地鸿寿坊的大型发光垂吊装置。由此，事务所进入了存量改造和商业地产的视野。

上海继电器厂商办园区改造 ©‌ 朱清言

鸿寿坊装置 ©‌ 田方方

Q2: 在每个项目中，建筑师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常规工作流就是：可行性研究、内容策划、概念设计、深化方案、推敲节点、研究材料、现场落地、配合变更等。这些内容各个设计单位应该都差不多。

接下来说下具体工作之外，我们的角色是：造梦者、推动者、共情者。最理想来说，建筑师的角色是去揭示一个原本就存在、但尚未展开的梦，并动用各种能力让大家理解、一起实现、共同体验它。混合了超验和具体，这正是建筑师工作的迷人之处。

比如：如何在岭南山间降落一个视野套叠延展的 UFO？（重景环），如何在苗寨风貌区插入当代甚至未来感的留居体验？（软舱框架），如何在上海老城厢提供一片游客聚集如竹林摇曳的天幕？（一竿春）如何让功能性的步行桥成为有记忆点的粉色礼堂？（囍桥）我们很需要某个鲜明的“动机”来展开项目，这个动机一方面是直觉，一方面也是多个动机比较后的选择。

重景环、囍桥 ©‌ 田方方、一竿春 ©‌ 刘国威

由此，事务所进入了存量改造和商业地产的视野。当然，梦需要非常非常多的努力贩卖，去推动其实现。比如，我们在 FA 的竞赛中，提出了个在贵州苗寨改造中插入预制软舱的概念，但很可惜这个项目没有进入下个阶段。于是我们不甘心，在自己不大的工作室硬是 3D 打印了个舱体，作为自己的工位，来告诉到访的甲方，这就是对面那个模型原本想创造的空间，它看起来不简单，其实做起来也确实一点都不难。（笑）

贵州苗寨改造预制软舱方案、办公室一角 ©‌ HCCH

离梦很近但最终没有实现的例子是上海瑞金路青年公寓的改造。我们在其中再次延续了“舱体”概念，试图用一个膜结构单元来综合解决存量改造的综合需求。它既是立面也是阳台，可以厂里预制现场快速插入既有建筑框架且非常轻量化，外立面的材料和构造可以极简到天花、栏杆、泛光都一体解决于此。我们相信这是个非常棒的解决方案，但业主对此方案的可实现度有所疑虑。我们花费了大量精力来深化单元、寻找厂家、控制价格，直到做出了第一个 1:1 的单元。效果是令人满意的，大家待在“阳台”上都觉得做到现场一定会很棒。但最终业主仍然没有采纳这个方案。非常可惜，这个公寓落成后将会是一座妥协得多的铝板立面。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们只能尊重祝福。

舱体单元模型及 1:1 打样 ©‌ HCCH

上海瑞金路青年公寓改造方案（效果图）©‌ HCCH

理解到这一层面，我们面对贴近大众生活的公共项目，有了更松弛的心态和更现实的预期。公共项目最终属于公众，而不是建筑师，去理解和观察非建筑师的视角，贴近普通市民的空间需求，保证公共语境下的开放、平等、安全，而非用建筑师自认为的精英审美去强迫他人行为，也是我们近年认知上的改变。

比如，华山绿地囍桥就是很难用简单用“美”或“不够美”来评价的项目。将过河流线与纪念空间结合起来概念和大体形态是我们提出的，但具体从多方案中的“ N 选一”，以及之后具体比例、门洞、棱角等细节调改，是综合各部门和居民代表意见，得到的结果。当我们面对面听到不同使用者的声音，会觉得建筑师的个人意志有时是可以后退的。

又比如，“一竿春”是我们受 PSA 邀请在古城公园下沉广场做的为期一个月的国际花卉节艺术装置。在项目发表中，我们讲的是竹子如何形成公共领域、如何用最少材料做到尽量大的覆盖和最快建造、如何利用有弹性的材料做出有韧性的结构关系和空间表达。我们没有讲的是，如何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间、如何既建构又让大众喜闻乐见、如何在游客流量巨大的市中心尽量少地占据地面、如何控制造价和减少现场措施难度。

囍桥研究模型、一竿春结构模型 ©‌ HCCH

Q3: 建筑师的工作内容和方法有哪些？哪个方面具有市场竞争力？

我们最常问自己的问题不是"为什么"，而是"为什么不"。

001 直觉

我们看重观察和直觉，带环境的基地会去感受很多次。我们非常非常看重“第一感”，这个步骤像个黑盒子，但我们相信这才是创意型机构的贡献点。（最好的时刻，在开始之前？）

002 放下刻板印象

接下来，根据不同类型项目，我们会给出不同梯度的答案，激进或是稳妥。为什么不能在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有趣？

我们认为任何一种看起来很难再有新意的类别，都值得再被重访和探索。

西岸梦中心 1#3# 改造和上海继电器厂园区改造，在我们的项目列表里属于职业性大于作者性的城市存量更新，是对业态、运营、风格、成本的综合解答，受限很多。这可能是不少学院派建筑师觉得难出作品的类别；也常常会被认为独立事务所无法与商业大所匹敌的类别。我们乐意去拥抱现实、篡改细节，给项目注入在商业改造套路之外的新鲜角度。方法说来也简单，就是避免直接套用已有答案。积极寻找针对特定项目更诚实的理解和形态转译、对消极要素转为机遇的主动出击、对刻板套路和手法有意识回避、对立面构造单元的度身定制、把常规材料运用出非常规效果。

西岸梦中心 1#3# 改造 ©‌ 刘国威、上海继电器厂园区改造 ©‌ 朱清言

003 不断模拟

在具体过程中，我们喜欢做模型和 mock-up。不同尺度和精度的模型都是对设计可能性和落地性的比较和推敲。（模拟与现实）

我们关注对做法的探索。比如，为什么石头得像石头？为什么像石头就得是石头？

这为我们推进设计打开了区别于“做细腻、做精美”之外的另一种思路。这个阶段我们常常会进行更多方向的网状的、而非线形的探索。它们最终从形式、结构、构造、材料处理等不同维度交织出建筑最后的样子。比如，在麓溪湖水崖花园建筑项目中，我们在体量布局阶段就做过四五种方案，但在确定将体量定义为几片漂浮的屋盖后，设计才刚刚开始。

屋盖是轻钢还是重木？是最少梁柱还是张弦还是用穿钢索来做预应力？其布置是规则的还是舞蹈的还是被隐藏的？在下一步，与之相关，材料是重木的、UHPC 的、发泡陶瓷的？从学科角度来说，怎样做才叫诚实、像木头就得是真木头才叫诚实、还是能妥帖综合解决问题即是诚实、诚实只于空间表达在当代是否仍有意义、挑战经验和感知算不算经典诚实的 B 面？ 这都是我们在过程中思考并来回尝试的角度。再一次，这些推敲并非是线性的，他们在设计过程中是团缩在一起、分叉又汇合的路径。建筑的落地，最后只能实现其中一条。有时未必是最理想的那条，但终归是最符合建成环境和彼时时机的那条。

重庆麓溪湖水崖花园建筑模型推敲、材料测试及建造现场 ©‌ HCCH

总体来说，合尘建筑不希望被归类和定义。我们多变，擅长学习，也很灵活。因为接触的甲方多种多样（政府开发、艺术机构、商业地产、资本、私人、零售品牌都有），他们对我们的技能认知差异很大，甚至经常得到很多矛盾的评价！有的认为我们太学院太先锋，有的认为我们是艺术工作室，有的认为我们只做网红小品，有的认为我们很懂商业和运营，有的认为我们擅长抠坪效控造价，有的却认为我们不够实际。我想，每种评价都有其正向的一面，把它们合起来看，就是我们的竞争力。

如果非要归纳，我们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永远保持学习和改变的精神。在回应现实需求的基础上（通俗来说，就是业主要求的所谓“对标”），叠加差异和风味（说白了，即设计的作者性和学科的自治性）。简言之，一种调和的实验精神、探索的实用主义。

Q4: 公司成立时间？办公地址？团队规模如何？

2018 年 10 月，我们成立了 HCCH 合尘建筑。事务所目前约十人，工作室位于上海虹桥开发区——这里诞生于改革开放初期，也是中国现代商务区最早的实验场之一。四十多年来，不同年代的城市建设不断在这里叠加：既有等待更新的老建筑，也有总部办公、商业综合体、社区公园，以及开放街区式的沿街高层住宅。不同逻辑的城市样本在这里共存，每天步行穿过这片区域，也成为我们观察上海的一种方式。

欢迎有兴趣的朋友来坐坐。小红书可以搜“长宁区关东”，地图 APP 可以搜“乌克兰总领馆”，如果平时更认地标，也可以搜“拼多多”。我们工作的地方，不在最标签化的上海，却也是另一种改革开放后的缩影。

Q5: 用一句话或几个关键词定义公司的设计特点？

保持适当的距离，获得另一种观察和想象，并以建成环境再现。

我们做了什么

重庆麓溪湖水崖花园建筑

项目状态：进行中

建筑由四片悬浮于河岸剧场上方的巨大屋顶构成。远观时仿佛厚重的天然岩石，被纤细的柱子轻轻托起；事实上，却由轻质 EPS 泡沫制成。我们并未掩饰材料与视觉之间，也不掩饰它为造景而生的意图，使所谓虚假本身成为建筑真实表达的一部分。

©‌ 刘国威

重庆麓溪湖鹿岛咖啡厅与鹿棚

项目状态：进行中

©‌ 刘国威

杭州钱江世纪城公园驿站

项目状态：进行中

©‌ 刘国威

上海嘉北郊野公园稻田民宿

项目状态：中标方案

方案模型 ©‌ HCCH